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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北连发幼儿遗落校车致死事故记者调查
农村幼儿园陷入发展监管“双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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稿件来源: 法制网发布时间:2017-07-19 11:06:41

法制网讯 张建军 周宵鹏 时隔一年,幼儿被遗落校车内致死事故连发的噩梦再次在河北上演,惨烈程度愈加升级。

2016年7月,河北三天内发生两起事故,3名幼儿在校车内闷死。今年6月28日至7月13日,半个月内河北雄县、遵化市、晋州市、霸州市等四县(市)连续发生4起此类事故,4名幼儿丧生。近期4起事故中,三家涉事幼儿园为未经审批备案的非法农村幼儿园。

事发后,河北省教育厅发文,将事故原因归咎于一些民办幼儿园的唯利是图、违法违规购置非标准车辆,以及负有审批职权的基层教育部门审批把关不严。虽然如此,此类事故频发背后,农村非法幼儿园屡禁不止的事实却暴露出学前教育资源布局的失衡问题。

《法制日报》记者调查得知,2016年以来,石家庄市开始实施“政府买服务、幼儿享补助、园所得扶持”的普惠幼儿园创办活动,一大批民办幼儿园因此降低收费、扩大招生,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入园难”问题。但该活动并未惠及农村地区,农村公立学前教育资源的缺失给了“黑幼儿园”野蛮生长的机会。加之基层教育行政部门监管乏力、处置疲软,更纵容了“黑幼儿园”的违法违规行为。

人命悲剧接连上演

上学走的时候蹦蹦跳跳,放学时候却被发现躺在校车内停止了呼吸。7月12日,石家庄晋州市发生一起幼儿园幼童被遗忘车内致死事件。

据死亡幼童家属介绍,当天早上7时50分许,在晋州市桃源镇赵兰庄村,两岁半女童任某的奶奶将孙女送上前来接孩子的天宝幼儿园校车。该校车接齐孩子后到达位于桃源镇周头村的幼儿园,但将任某遗忘在车上。

晋州市教育局事后发布的通报称,当天下午16时许,有人打开校车门后才发现任某被遗忘在车内,立即送往医院抢救,后经抢救无效死亡。当天,石家庄市最高气温超过40℃。

这并不是河北第一起幼儿闷死校车内的事件,甚至也不是今夏的第一起。

6月28日8时左右,保定市雄县一无证托幼机构将一名3岁幼儿送至托儿所后,将幼儿遗落在接送车辆内,17时发现时已无生命体征;7月10日8时30分左右,唐山遵化市成才双语幼儿园(民办幼儿园)将一名3岁幼儿送至该园后,未清点人数,16时45分左右发现幼儿遗落在接送车辆内,后经抢救无效死亡;7月13日9时,廊坊霸州市堂二里镇亲爽养正幼儿园接送车接幼儿上学,到达幼儿园后,将一名三岁女童遗忘车内,15时30分,打开车门才发现该幼儿,后经抢救无效死亡。

上述事故中四所涉事幼儿园中,三所未经注册审批,属无证非法幼儿园。几起事故发生后,公安机关介入调查处理。晋州市公安机关将天宝幼儿园院长张某控制;霸州市警方将幼儿园负责人刘某、跟车老师杨某、司机段某控制。

“目前法律法规对学校、对校车设置的法律责任较轻。”国家行政学院博士后陈雪介绍,未成年人在校车这样一个封闭的环境中,学校应当对学生承担监护责任,但教育法和未成年人保护法均未对学校的监护责任、校车等作出明确规定,国务院2012年发布的《校车安全管理条例》虽然民办学校、教育行政部门责任人员规定了法律责任,但明显偏轻。

基层监管乏力缺位

女童任某在校车内死亡事件发生后,晋州市教育局通报称,天宝幼儿园为未经注册审批的非法幼儿园,此前桃园镇教委结合桃园镇政府和派出所已多次对该幼儿园下发停办通知书。

既然是非法幼儿园,既然多次下发停办通知书,为何该幼儿园仍照办不误?晋州市教育局相关通报被媒体报道后,引发诸多批评声音,指向该局工作不积极、刻意推卸责任。

记者就此事多次电话联系晋州市教育局,工作人员表示局领导都不在,向涉事幼儿园下发停办通知书工作应该是晋州市综治办牵头负责,教育局仅为配合,具体事宜需向综治办了解。

公开资料显示,近年来,石家庄市教育局多次组织要求各县区教育部门对民办学前教育机构进行排查,尤其对非法办园问题开展清理整顿。今年2月,晋州市教育局还开展了学校安全工作大检查活动。

按照河北省教育厅和石家庄市教育局相关通知,对不具备基本办学办园(所)条件、存在明显安全隐患且未经许可的民办幼儿园(所)和民办教育培训机构要限期整改;整改仍不合格的要坚决查禁停办。晋州市相关部门多次下发停办通知书,涉事幼儿园却未停办,主管部门明显负有监管责任。

“各级教育行政部门督导检查不力,隐患排查监管不深入,对此都有责任,但负有民办幼儿园审批职权的县(市、区)教育部门审批把关不严,平时对这些幼儿园的不规范办园行为视若罔闻,处置不及时,纵容了隐患的扩大乃至事故的发生,负有直接责任。”4起相关事故发生后,河北省教育厅于7月14日向各设区市教育局发布《关于强化民办幼儿园接送幼儿车辆管理的紧急通知》,其中就事故发生的原因如是表述。

事实上,对农村民办幼儿园并非没有紧箍咒。除教育法、未成年人保护法外,民办教育促进法以及实施条例对民办幼儿园准入进行了明确,教育部、公安部等联合发布的《中小学幼儿园安全管理办法》对学校购买或租用机动车专门用于接送学生等事宜进行了详细规定。在有明确法律法规的情况下,民办幼儿园相关事故仍然时有发生,只能说明相关部门监管乏力,法律法规执行落实不到位。

“屡禁不止的非法园和营利为先的民办园有其内部逐利性,对此,主要监管部门应该切实整改非法园,规范管理民办园,明确校车安全接送办法并严格监管各类园所规范执行。”河北大学教育学院学前教育系系主任范明丽博士说。

据霸州市官方通报,该市事故发生后,成立了由市领导牵头的事件调查问责工作组,教育行政主管部门、堂二里镇政府共5名分管负责人和相关责任人被停职调查。其他三地目前暂无相关行政部门负责人被问责的情况通报。

黑幼儿园大有市场

7月11日,石家庄市交警在该市藁城区查获一辆“黑校车”,该辆核载9人的面包车上,竟拉了25人,其中23人是三四岁的幼童。经查,该辆“黑校车”隶属于石家庄市藁城区增村镇北桥寨村一所民办幼儿园,每天行驶路线途径多个村庄。这样随意多塞人的面包车甚至成为农村民办幼儿园的“制式校车”。

女童任某的家长告诉记者,任某父母一年前离异,由爷爷奶奶照顾孩子,至于幼儿园是否具有资质,他们并不知道。据了解,任某就读的天宝幼儿园成立于2012年5月,接送儿童的司机是幼儿园聘用的,司机开的车核载19人,但幼儿园统计事发当天车上共载有21人。

“此类事件暴露了涉事幼儿园缺乏规范的管理制度,日常管理松懈、混乱。随车教师清点人数,校车司机检查车辆,幼儿园带班教师致电未请假儿童的家长确认原因,这些环节只要有一个落实了,悲剧就完全可以避免。”范明丽直言。

近年来,随着农村青年大量外出打工,留守家庭面临看养寄管孩子难题,民办幼儿园在农村应运而生。目前,在农村公办幼儿园稀缺的情况下,民办幼儿园已经成为农村的“主力军”。然而,由于缺乏严格的准入机制和有效监管,农村民办幼儿园办园门槛低、规模小,正以“作坊式”野蛮生长。

更为严重的是,众多农村民办幼儿园其实是没有办学资质的“黑幼儿园”,仅仅租用几间民房就开办起来的“庭院式幼儿园”处于地方监管的最末梢,相关部门大多以“难管理”为由,长期放任不管,致使诸多隐患最终演变为悲剧。

“因为收费相对较低,‘庭院式幼儿园’甚至是‘黑幼儿园’在边远农村大有市场。”河北省教育厅基础教育处相关负责人告诉记者,尽管农村民办幼儿园教育资源紧张、财力不足、从业人员素质不高,但农村家庭对寄管孩子的要求不高,致使这类幼儿园越来越多。“这类没有资质的农村民办幼儿园很难取缔,最大的阻力其实来自于家长。如果取缔这些看护点,农村孩子就没地方上幼儿园、没人管。”这位负责人说。

此外,在幼儿园审批登记注册方面,现行学前教育与民办教育相关政策法规规定不明确、不统一,造成实际执行中民办幼儿园可以在教育部门、民政部门和工商部门等多个部门注册,出现审批混乱、批管分离的问题。

“在民政和工商部门注册的,这两个部门既不负责资格审查,也不负责园所开办后定期的监督和管理。这就导致教育行政部门往往并不了解这些园所的开办情况,或者即便知道这类园所的存在,但因为本部门不是这类园所的审批注册部门,也难以真正做到监管,甚至取缔。”范明丽表示,多头管理给教育行政部门执法带来困难,审批时多部门有权,行政执法时仅教育行政部门有责,教育部门责大权小,加上管理力量不足,最终导致行政执法流于形式。

农村难享政策福利

入优质公办园难,入特色民办园贵。和全国很多城市一样,石家庄市也存在着适龄儿童“入园难”的问题。为此,该市自2016年起开始实施普惠性民办园认定与扶持政策,通过“政府买服务、幼儿享补助、园所得扶持”的举措,政府以财政补助的方式直接补贴幼儿家长部分保教费,并对认定的民办园给予资金奖补改善办园条件、开展专场培训提升师资素质。以往,石家庄市条件稍好的民办幼儿园各种收费基本都在千元以上,挂牌普惠园后,财政会按月根据幼儿出勤合格率补贴250元-300元,幼儿家庭实际支出大幅下降。

统计数据显示,2016年,石家庄市确定试点普惠园34所,增加普惠性学位8400多个;今年计划再新增普惠园30所,将惠及16245户幼儿家庭。在石家庄试点的基础上,河北省教育厅、省财政厅拟在全省探索建立公共财政投入与家庭合理分担的机制。然而,这项旨在使学前教育更加趋于均等化的改革措施,并未惠及农村地区。

很明显,在现阶段,主城区民办学前教育发展尚且刚开始得到扶持,农村学校教育只能等待。事实上,农村民办幼儿园“野蛮生长”的背后正是当前学前教育资源分配的严重失衡。

2014年11月,教育部出台意见,要求2015年底前,城镇小区按国家和地方相关规定补足配齐幼儿园。然而,该意见未将农村幼儿园纳入其中。与“就近入学、划片招生”的公办幼儿园不同,为了赢利和在竞争中生存,许多民营幼儿园不限招生区域,以校车接送吸引生源。为压低经营成本,租车成为民营幼儿园的首选,就此埋下诸多安全隐患。

“现在的实际情况是,在农村,即便家长知道幼儿园非法违规,但如果并没有其他可选择的幼儿园,或者有成本、交通等不便,明知是无证幼儿园,恐怕也得硬着头皮去上。”河北省教育厅基础教育处相关负责人说。

“幼儿被遗落校车致死的事件总是和‘民办’、‘无证’、‘农村’这些关键词相连,凸显了当前我国学前教育资源分配不均,尤其是农村民办幼儿园在教育经费、师资队伍、硬件设施、信息资源等方面的落后。”范明丽坦言,仅仅事后追责无法从根本上避免悲剧的发生,杜绝此类事件需要顶层设计城乡学前教育均衡发展规划,在扩大学前教育资源的同时加强对民办幼儿园的引导和规范管理。法制日报——法制网

(责任编辑:李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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